油漆味道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的奇怪味道。
所以那时当那罐白色的油漆“砰”
的一声落在我脚边时,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庆幸自己大难不死,而是立在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刺鼻,却香。
随即才抬头往上看去,那个唇红齿白的家伙张圆了嘴,深夜的巷子里只剩他头顶一盏暗黄的灯光,他愣了许久才从楼上噔噔地跑了下来。
他支支吾吾半天,连个对不起也没挤出来,我存心作弄他,佯怒道,“你是爸爸新招来的油漆工吗?”
他呆呆傻傻点了头,我心下暗暗取笑,又色厉道,“你知不知道我可以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,只见他忽然弯下腰去,从斑驳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动作轻轻地擦拭着我的鞋子,我腹诽着往后退,讥讽道,“你傻不傻,油漆是那么好擦掉的吗?”
我们对视一眼,脸上都浮着一片红。
“我送你回家吧,”
他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,“你到家换双鞋,这双我拿走给你刷。”
其实我常常去爸爸施工队工作的地方,脚下这双鞋也是来此才穿的,本身就沾了不少油漆,多他那几滴也不算什么,但我那夜却鬼迷心窍地应了他一声“好啊”
。
我和他并肩走在漆黑的巷子里,脚下的油漆因为粘性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
的声音,很是尴尬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我扭头问他,才发现他这人个子很高,我才到他肩膀而已。
“赵小向。”
他老实答道。
我笑出声,“小向?”
他不明就里,点了点头,我继续笑着嘟囔,“好巧,我和小向走在小巷里……”
他也轻轻哼了一声,低下了头。
“你多大了?”
我看他长着张娃娃脸,想必也是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的。
他愣了一下,半晌才回道,“年底就二十二了。”
这时我已走到家门口,转身故作大方道,“你替我爸爸好好工作,鞋就不用你刷啦。”
看着他呆呆的样子,我忍着笑往回走。
“那个……”
他叫住我,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我想了想,再次转身回复,“下个星期你们得去山顶的别墅装修,到时候我再告诉你。”
我忽地从午夜惊醒,在多年后遇到他的第一天晚上,回忆就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一般,撕裂了我——在那个暑期深夜,我遇上了一个呆傻可爱的油漆工,带着我喜欢的奇怪味道,和一把锋利却无形的镰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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